6000年前的这群人拥有高度的智慧。
他们从树顶移居地表的进程中,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可是在5000年前的某一天,他们却突然消失了。
今天,我们在泥土中探索他们留下的种种未解之谜。
这是一个有着29户人口的村庄,与中国其他的村庄没什么两样,它在中国长江以南的浙江省东部。1973年6月的一天,当地村民在劳动中一次意外的发现,开始改变了这个村庄的命运。人们也很快知道了这个村庄的名字——河姆渡。
人工痕迹
河姆渡村北边有一条叫姚江的大河。1973年夏天,村民们计划在雨季到来之前,在一个低洼处建排涝站。就在他们挖到1米多深的时候,开始遇到了麻烦。一些杂乱的东西和石头影响了施工的进度,村民们开始抱怨。
当时来到这里检查施工进度的负责人王金水,发现泥土中混杂的东西与一般的碎石块不一样,这些东西好像是有人加工过。他挑选了一些有加工痕迹的石头,很快送到了专业
考古人员那里。
这些东西引起了当地专业考古人员的极大兴趣,他们以前在当地从没有发现过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属于哪个年代呢?是谁,又是怎样遗落在了这个地方?这片地下是不是还埋着更多的宝藏?
发现水井
浙江省文物管理机构很快决定,立即组成挖掘小组,前往河姆渡村。几天以后,考古人员来到了河姆渡,他们在村民们施工的地方开始打探方。
挖掘工作刚开始不久,考古人员就在探方中发现了一些木头。这些木头虽然已经糟朽,但还能清晰地看到人为加工过的痕迹。这是什么年代留下来的呢?是古人墓葬中用来当作棺椁的木头吗?
考古专家牟永抗说:“依据这里发掘出的全部木头,可以判断这是一口水井。”
如果依照专家的分析,这是一口水井的话,似乎有些道理。在中国商周时期的金文中,井字的确是这样写的。四排木头相交搭成井架,中间则为汲水之处,这和挖掘出来的这些木头摆放的形状极为相似。当中会有什么联系呢?经过清理,考古人员发现,这的确是一口水井,井深有1.4米。由于这口水井的出现,使问题变得复杂了。考古人员推测,这个地方可能不仅仅是几个墓葬遗址,很可能是古人类居住的村落。
如果说这里是古人类居住的村落,那么它究竟属于那个年代?这个居住区有多大的规模呢?考古人员一时还很难下结论,他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很快,他们有了新的发现。在距离地面2米深的地方,考古人员挖掘出11座墓葬和3个灰坑,还有大量的陶片、石器。
这个发现让他们感到了一些惊喜。
然而仅仅靠这些陶片,也不能说明问题。考古人员期待着更多的发现,来破解眼前的谜团。
人类早期制作陶器的方法比较原始,他们先将陶泥搓成条,一圈圈地在一个泥饼上盘成容器的形状,然后再反复地敲打成型,晾干后再经过简单的烧制,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种人类早期的制陶方法,被现代人称为泥条盘筑法。有趣的是,在今天中国云南省新平县土锅寨的花腰傣族,还继续着这种烧制陶器的方法。陶器的外形仍然保留着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样子。
发现稻谷
考古人员继续向下挖掘,在这个文化层仍然有一些陶器出土,只是在这一土层没有发现红陶,大部分是灰黑色夹砂和夹碳的陶器。这些陶器的质地比较粗糙,从表面留下的痕迹,专家判断它们应该是在距今6000年左右加工出来的。这是新石器时代人类在这里生活的重要证据。
当考古人员挖掘到距地面3米深的地方,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在黑褐色的土层中,闪出了一些金黄色的小颗粒,但是很快就变成了泥土的颜色。这是什么东西呢?
考古人员捡起混在泥土中的褐色颗粒,经过仔细地辨认,他们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东西居然是炭化了的稻谷。这些稻谷在与空气接触之前,还保持着原来黄灿灿的颜色。
考古人员甚至不敢相信这些稻谷会在距今6000年前的地层中发现,它们真的在地下埋藏了6000年吗?这是些野生的稻谷还是人工栽培的呢?难道新石器时代在这里生活的河姆渡人就开始种植水稻了吗?
在人类的考古发掘中,最古老的稻谷遗存是在印度发现的,距今4300年。所以一直有这样的说法,中国的稻谷栽培技术来自于印度。那么这些6000年前的稻谷来自什么地方呢?
考古人员把河姆渡出土的稻谷和人工栽培稻谷、野生稻谷放在一起进行了比较。经过对比可以看出,野生稻谷颗粒瘦而长,人工栽培稻谷要比野生稻谷的颗粒宽将近一倍,而河姆渡出土的稻谷颗粒更接近人工栽培稻。
在这个土层下,不断地有混在泥土中的稻谷被发掘出来。如此大量的囤积,为考古人员提供了重要证据。6000年前居住在这里的古人类当时已经发展到能够熟练地掌握水稻种植技术了,只是还没有发现其他的证据,来证明他们是如何种植水稻的。
发现种稻工具
正在他们为此感到困惑的时候,在离稻谷不远的地方又有了新的发现。他们在泥土中发现了许多骨制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呢?
谜底很快就被揭开了,在这些出土的骨制品中,他们发现其中的一件上面还缠着葛藤,这正是河姆渡人的生产工具——骨耜。骨耜的出土为河姆渡人种植稻谷找到了重要证据。河姆渡人用水牛、麋鹿的肩胛骨制成骨耜,在较为松软的湿地上进行耕作。河姆渡出土的骨耜,是中国目前发现的最古老的骨制农具。
几千年过去了,耜已不再被人类使用,但我们还是能从铲、犁、锄等农具以至各种现代化的农用机械上,看到早期人类的工具——骨耜的影子。
发现金属工具
接下来的发现让人费解。在这一层,考古人员除了挖掘出大量的石器、骨器、木器和陶器外,还发现了一些木板和木桩。这些木板和木桩是干什么用的?
很快更多的木板、木桩出现了。当地人传说,这里以前是海湾。有人认为这些木板和木桩是当年的木船。地质探测的结果也证明,这里的第四纪地层属于海相沉积,也就是说,远古时代,这里果真是个海湾。
这些木板是当年的木船吗?这些木桩是木船上的桅杆吗?这样的猜测似乎有些道理,传说和发掘不谋而合。但令人不解的是,在这些木板旁边为什么会有大量囤积的稻谷呢?是沉船运输的稻谷吗?那周围的那些墓葬又该怎么样解释呢?
带着这些谜团和疑问,考古人员继续向下挖掘,但已经没有找到人类留下的任何印记,应该是所有文化层的最底部了。
但令人吃惊的是,在到达最底层之前的土层中,又发掘出更多的木桩和木板。在这些木桩和木板的两端,居然出现了榫卯的痕迹。这么多排列在这里的木桩显然不是船的桅杆,可以肯定地说,他们发现的不是一艘船。那么,这些木头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呢?
这是最让人不可思议的。今天的我们很容易理解木制品的加工方法,因为我们拥有发挥不同作用的金属工具。但奇怪的是,在河姆渡人生活的那个年代,比青铜时代早了两千多年,根本不可能有金属工具。那么这些木头的榫卯是如何加工出来的?又一个谜团摆在了考古人员面前。
考古人员从发掘出来的大量石器工具中找到了答案。6000多年前的河姆渡人已经发现了在木桩和木板上分别凿出榫卯,可以使木桩和木板牢固地连接在一起。他们将石头加工成锋利的工具,再用这些石制工具去加工木材。今天这些石制工具依然非常锋利。
树上的巢居
接下来考古人员将这些木板、木桩及木构件进行复原,展现出当初的建筑形式。中国的建筑专家将这种地上架空的建筑称之为 “干栏式建筑”。
当原始人从树上转移到地面生活以后,将这种树上的巢搬到了地上。
这时,对河姆渡出土文物的碳十四测定也有了结果。碳十四测定河姆渡遗址叠压着四个文化层。最上面的一层已有4700年;第二层有5800年;第三层和第四层距今6210年到6950年。这个结果让所有的考古人员十分惊喜。
这里埋藏着人类7000年前到5000年前,近两千年的一段历史。
在河姆渡遗址发现之前,几乎所有的出土证据都表明,中华文明在公元前3000年诞生于黄河流域,而在黄河流域之外的地方还没有发现更早期人类活动的证据。
河姆渡遗址的发现,为中国史学界和考古界提供了一个依据,那就是中华文明的起源,不仅仅局限于黄河流域一个地方,长江流域也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之一。
图腾信仰
在这些出土的器物中,有一件最为神秘的东西,叫双鸟朝阳纹象牙蝶形器。它是经过加工的象牙。部分已经残缺,外形很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不可思议的是,这个蝶形器上面用极细的线条雕刻出复杂的图案。这个图案的正中间是一组大小不等的五个同心圆结合在一起,外边周围刻着像火焰一样的图案,好像是一个太阳。有两只长着勾喙的鸟对称排列在这个太阳的两边,摆出振翅欲飞的样子。
7000年前的河姆渡人是怎么样想象了这样的一个图案?这中间是太阳的图形吗?如果是太阳的话,这样一个蝶形器和这个图形又向我们传递着一个什么样的信息呢?
有许多学者认为这是一个太阳崇拜的图形,像地球上许多地方的远古人类一样,河姆渡人把太阳看做最神圣的崇拜对象。也有少数学者认为这个图形的中间是个卵形,整个图形的组合具有双鸟生卵的意思,把这个图形看做是河姆渡人对生殖崇拜的一个象征。
风水宝地
旧的谜团还没有被揭开,新的疑问又摆在了人们面前。7000年前的蛮荒时期,河姆渡人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栖息?他们究竟借助什么生存、繁衍,并创造了繁荣的原始文化?
生活在7000年前的河姆渡人不可能留下文字的记录,但从他们留下来的140多件骨制品、大量的石制品和陶器中,我们试图一点点地解读他们在7000年前的生存状态。
河姆渡遗址分布范围东西长约250米,南北宽200米左右,总面积约50000平方米,这里地势低平,地表平均海拔高度为1.1米左右。
从这里往东约1公里,沿姚江有吊山、葛山、白湖岭等海拔60-133米的低山丘陵,利用现代卫星遥感成像技术观察发现,河姆渡遗址所在的平原是“工”字形地质结构,这种结构具有良好的促淤功能。遗址的西部紧临江边有一座海拔仅9米左右,面积不到100平方米的小石山,当时的河姆渡人就依山聚居在小山坡的东、北面。地势由西向东略呈缓坡状。
在这片平原,这样的“工”字形地貌独此一处。所以特殊的“工”字形地貌使这里最先成为陆地。当这里还是一片浅海的时候,河姆渡已经是一块“风水宝地”了。每当洪水过后,这里都是最早露出陆地,并迅速变成绿洲。河姆渡先民正是借助“工”字形高地的优势,在这里栖息、繁衍,并创造了长江流域璀璨的河姆渡文化。
神秘消失
然而,7000年前的河姆渡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与我们今天的人类有多大差别呢?古人类学家对出土的几十具河姆渡人的骸骨进行了研究。他们发现,这些骸骨身高大约在1.63米到1.69米。面部有宽大的颧骨,眶角圆钝,鼻骨低平,铲型门齿,是典型蒙古人种的特征。所有的发掘证据,都向今天的人们呈现出这样一个事实,河姆渡是长江下游新石器时代晚期的一处氏族聚落生活遗址。他们从附近的山上砍伐树木,构建起了干栏式房屋。
他们靠种植水稻、采集、捕鱼和狩猎为生,他们已经开发出了芦苇和麻制品。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2000年,但奇怪的是这里没有发现他们延续下来的证据。
延续了2000年左右的河姆渡文化,为什么在距今5000年前后突然神秘地消失了呢?对于河姆渡文化的突然消失,许多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都进行过猜测。有人认为可能是战争的原因,导致了河姆渡文化的突然消失,也有的学者认为可能与洪水的灾害有关。由于没有发现更多的证据,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着河姆渡遗址的研究人员。
遭受洪水
1998年的一次洪灾,给河姆渡研究者带来了灵感。
他们对河姆渡周边的地理环境作了长达三年的调查,他们沿着姚江顺水而下,发现几乎在姚江所有的拐弯处,都有大洪水冲刷的痕迹。姚江两岸在洪水的剥蚀下,河岸的沙石开始一圈圈地剥离,形状就像今天的梯田。
在大隐溪与姚江的结合的地方,还发现一片俗称“活化石”的溪滩岩。这些溪滩岩被冲刷得扁平、光滑、无棱无角。而这里宽150米的河道,水流平缓。从流体力学角度分析,只有被猛烈的洪水年复一年地冲刷,河道才会形成今天的样子。
他们又将这一带的地质情况作了探查,发现河姆渡遗址地层的堆积表明,河姆渡文化时期至少发生过两次持久的特大洪水。第一次发生在距今6000年前后,第二次发生在距今5000年前后。第二次洪水不仅淹没了河姆渡人的家园,而且还在遗址和南部的四明山之间冲刷出一条100余米宽的河道,使原来向北流的姚江改成向东流了。在连续不断的特大洪水切割下,“工”字形高地终于被冲出一个大缺口,姚江完成了改道东流的剧变。这时,海水沿河道上溢,这对河姆渡人来说是致命一击。从此河姆渡开始遭受洪水的威胁,变成一片水乡泽国。河姆渡的先民赖以为生的水稻连遭淹没,甚至颗粒无收。他们不得不开始大规模的迁徙,离开这块生息了2000年之久的土地。河姆渡文明就这样被永远地埋在了深深的地层之下……